水尽。
可敲打车窗的本地人却打破了思维的禁锢。
“喂!走啊!!”男人挥手,身影有些豪迈。
“我们是帮着救援的,你去问问别人。”罗浩吼道。
大风中,通讯基本只能靠吼。
外面的男人愣了一下,走到车头,看了一眼车牌,又抬头看了眼罗浩。
他嘟囔了一句什么,转身奔着下一台车走去。
很快,下一台车跟着他的指挥离开。
远远的,罗浩看见两台车开走。
“好像也是个办法。”罗浩小声说道。
“没用,杯水车……”陈勇没说完,抬手揉了揉眼睛。
南甘县方向的风沙中,开始有人不断出现。
他们走到滞留的车辆旁,拍打车窗,招呼滞留的旅客去家里过夜。
一个,
一个,
又一个,
狂沙漫天,但却挡不住南甘县人,不断有身影从沙尘中走出来,永无止境。
第三次有人拍打车窗后,罗浩抓紧时间收回无人机,开车远离,停到一处山丘上。
光芒在南甘县方向不断涌现,仿佛萤火虫,虽然微不足道,但却源源不断。
哪怕被数字化提升视力的罗浩也看不见南甘县里到底有多少家、多少户人开车出来接纳滞留的旅客,但罗浩却像是开了天眼似的,总是觉得自己能看见。
涓涓细流,汇聚成溪。
溪水绵延,蜿蜒而下,化作江河奔涌。
冲垮漫天黄沙。
陈勇趴在挡风玻璃后目不转睛的看着,过了不知多久,他叹了口气。
“罗浩,你猜甘南县能把这么多滞留的人都安排好么?”
“五星酒店级别的招待够呛,但一顿饱饭……”
“你真扫兴,又不是和患者家属交代病情,需要说明所有情况。你就说可以,能死啊。”
“当然可以,我没想到你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。”
陈勇看着漫天黄沙中不断出现的人影,没有还嘴,而是喃喃的说道,“我之前觉得你多事儿。”
“嗯?怎么多事儿了?”
“这种小县城能有多少肾癌的患者,还至于分一两篇柳叶刀的论文出去,撮合孙医生和你那位李师兄么合作做项目么。”
“哦。”罗浩笑笑,却没说话。
陈勇也没说什么,而是静静的看着。
高速路上不断有车开下来,但再也没聚起来,很快就被随着当地人的招呼离开。
几个小时后,罗浩没看见有急诊急救,高速路上仿佛无穷无尽的车流终于消失殆尽。
而南甘县城里还有几个本地人在张望,见不再有车,又观望了一会,略有遗憾的转身离开。
“罗浩,你数了么?”
“数什么?”
“多少台车啊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刚刚有2118台车被接走。”陈勇抻了个懒腰,“怎么会有这么多车!”
2000多?
罗浩也愣了一下。
刚刚光顾着看热闹,他没细数到底有多少旅客被南甘县的人接回家。
小小甘南县就像汪洋大海似的,之前看起来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竟然被完成。
罗浩摇头,笑了笑,开车离开。
身为一名医生,罗浩最讨厌急诊,没有是上上大吉。
看来今天运气相当不错。
“饿了。”陈勇拍了拍肚子,“平时也不觉得饿,可能是折腾的太久,下午吃的还太快。”
“忍着吧,没办法。”罗浩笑道,“回去……不对,你要睡车里。我把外衣给你留下,多一件是一件。”
“你让我穿男人的衣服?”陈勇问了一句相当古怪的话。
罗浩差点没笑出来,陈勇这货还是不冷。
没事,到时候把衣服留在车上,天亮最冷的时候陈勇自己会盖上。
多件衣服御寒总比取暖靠抖来的靠谱一些。
“你这破车在这么恶劣的天气情况下竟然不熄火,很让我惊讶。”
“改装车,用了很大心思的。”罗浩坦然说出实情。
“改装后也是破车。”陈勇懒洋洋的栽歪在座椅上,“对了,还有多少油?”
“!!!”罗浩连忙路边停车,导航找到附近中石化的加油站。
“也不知道有没有油了。”罗浩忧心忡忡的说道。
几千台车一拥而入,怕是南甘县的加油站都空了。
307上储存的油根本不够回省城的,估计只够陈勇打火、开空调睡一夜。
来到加油站,风已经渐小,能见度比之前稍微好了一点点。
两台大油罐车正在给加油站的储油罐加油,罗浩把车停下。
“有98么?”罗浩下车问道。
“98?”加油站的小哥看了一眼罗浩的307,又看了一眼罗浩,仿佛看见了一个傻子。
有钱没地儿花了?给307加98号汽油?
还是说这人脑子大风给被吹蒙了?
“嗯,有么?”罗浩见小哥不说话,就又问了一句。
“有。”
罗浩笑笑,东莲只有极少的加油站有98号汽油,但南甘县随便找一家就有。
一般来讲三四线的小城市没有98号汽油,但南甘县属于旅游高速的一个节点,豪车无数,98号油有储备也不意外。
“加满。”
“你这车加92就可以。”加油站的小哥好心劝阻。
“没事,我加98。”罗浩看着大油罐车,“这么巧,来补给车了?”
“县里面给调配的,一下子涌进来那么多人,没有补充不行。”
罗浩扬扬眉。
看样子应急预案做的很充足,那就好。
加满了一箱98号汽油,罗浩开车离开。
远远的,还有油罐车开过来。
罗浩不知道几千台车需要多少油罐车的储备,但有应急预案总是好的。
“这都行,我以为没有油了呢。”陈勇也看见了这一幕。
“好像国企单位都有应急预案的,遇到急事,民转军,只要不太离谱,总比没头苍蝇要好的多。”
“是么?”
“我上学的时候跟老板去过一个装应急预案的地儿,上世纪六十年代建的,几百平米的架子上都是各个单位的应急预案。”罗浩回忆到。
陈勇对此一点兴趣都没有,而是兴高采烈的说着刚刚好像有人来接了好几次滞留旅客的事儿。
回到宾馆,院子里停满了车。
哪怕罗浩的幸运值爆表,这时候也找不到合适的停车位。
只能把车停到路边,想来南甘县的交警应该不会因为这点事儿给自己开罚单。
风沙渐小。
罗浩抬头望天,虽然风和沙都要比之前小,可放眼望去依旧灰蒙蒙的,仿佛整个世界被封印了似的。
只是,冥冥中有一种力量把封印的危害降到了最低。
“我回去睡觉,后备箱里有吃的,你饿了自己拿。”罗浩叮嘱。
陈勇也下车,拉开后门,对罗浩挥了挥手。
“喂,车里睡不会有危险吧。”罗浩回身问道。
陈勇皱眉,上下打量罗浩,“你被谁上身了?问出这么没水平的话。”
“一般只有盖着车衣、打火取暖的情况下才会二氧化碳中毒。又没人跟我车震,我盖车衣干嘛。”
“赶紧回去吧。”陈勇一边收拾“床铺”一边说道,“罗浩,你的强迫症越来越重,找时间去看看。”
说起车震,陈勇虽然没车,但估计临车经验要比自己丰富一万倍,罗浩也就放下了心。
仔细回忆以往的新闻,好像还真的是大冬天两人在车里偷情,盖着车衣,然后二氧化碳中毒。
有一次据说女的还有一口气,勉强撑着下了车,结果因为没穿衣服,被冻死在路边。
老惨了。
陈勇知道会出问题就好。
罗浩满脑子想的都是高速路口的那一幕,心不在焉的走进宾馆。
“来了,喝碗热汤暖暖身子。”
王佳妮的声音传到罗浩耳朵里。
嗯?
Cos谁呢这是?
罗浩仔细看,王佳妮小脸蛋通红,鼻尖上挂着汗,手里还端了一碗蛋花汤。
这时候王佳妮也看清楚进来的人是罗浩,“罗医生,是你呀!”
“忙什么呢,大妮子。”
“来的人太多了,还都饿着肚子,宾馆的老板把能做的都做熟……只剩下点鸡蛋,就弄了些蛋花汤。”
王佳妮已经忙的说话语无伦次,罗浩勉强能听懂。
“你跟着一起忙活了?”
“我会做饭,会切墩,肯定要跟着一起忙啊。”王佳妮笑吟吟看着罗浩,“喝口?我做的。”
罗浩接过蛋花汤一饮而尽。
“还不错。”
“那是,我可是米其林三星大厨!”
王佳妮略有点小亢奋,完全看不出来被打扰了休息应该有的那种厌倦、愤怒以及起床气。
罗浩四周看了一圈,能躺人的地儿都挤满了人,铺着房间里的被子,勉强能休息。
估计房间里的人没被子盖,大家都凑合一夜。
真是奇妙的缘分。
罗浩心情很放松,微微一笑,“你房间里睡了几个人?”
“房间都留给带着孩子的家长们了,对了!刚刚有个孕妇临产,我给接生的。”
“……”罗浩一怔。
“羊水破了,可能是因为太紧张,120急救车还没来,我试着给接生的。”
罗浩无言以对。
早知道宾馆就有患者,自己何必折腾那么远。
“你学过?”
“上学的时候学过,课间见习也见过。”王佳妮说着,嘿嘿一笑,凑到罗浩耳边,“你那位李师兄,接产的水平还不如我。”
罗浩挠头。
按说协和的学生在课间见习的时候都当过助产士,李亮李师兄应该不至于不如大妮子。
但罗浩也没多问,术业有专攻么。
“产妇和孩子呢?”
“被送去医院了,我也不放心,还打了俩电话,不过据说都还好。”
“都要生了,怎么还乱跑。”罗浩低声斥了一句。
“说是出来散散心,准备晚上就回省城,没想到被隔在这儿了。我跟你讲罗医生,幸亏没有脐带绕颈什么的,要不然我估计得哭出来。”
“有事,记得给我打电话。”罗浩叮嘱。
“知道啦!”王佳妮收回汤碗,蹦蹦跳跳的回后厨。
罗浩有些羡慕陈勇,或许这货早就知道宾馆里肯定人满为患吧。
回到自己的房间,李亮几个人盖着衣服睡的鼾声大作。
罗浩看见李亮躺在地上,床上也都躺满了人,心生无奈,只好转身下楼。
“罗医生,你刚才去哪了?”王佳妮正站在门口张望着,看还有没有游客过来。
“没人了,高速路口滞留的人都被南甘县人接回家了。”罗浩笑着抬手rua了rua王佳妮的头。
“哦哦哦。”王佳妮傻乎乎的笑了笑,“终于忙完了。对了,罗医生,你要去哪?”
“不知道,屋子里没我地方了,随便找个地儿休息一下。”
“厨房那面有个空地儿,还背风,我早就看好了!”王佳妮活蹦乱跳的带罗浩去后厨。
烟火气还没消散,窗外传来呜咽的风声。
角落里倒是有个空地儿,看着略有些潦草。王佳妮能蜷缩在那睡一觉,但罗浩的话……只能坐在那。
“呀!”王佳妮这时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。
“大妮子,这儿给我的话,你准备睡哪?”罗浩问道。
“我……”
“背靠背?”
罗浩问道。
“好像也行,对付一夜。”王佳妮想了想,伸手在空间里比划了一下,觉得罗浩的提议可行。
幸亏东北还是初春,不管罗浩还是王佳妮穿的都不少,不至于冷。
席地而坐,罗浩靠在王佳妮的背上。王佳妮还是略小只了一点,罗浩不敢用力,怕把大妮子糊墙上去。
“罗医生,你学过唱戏?”王佳妮压低声音闲聊。
“没学过,就是票友,再加上短视频里听过。”
“你天赋真高,听两句就会,唱的还那么好。阿庆嫂的那一出我学了好久,总是唱不好。”
“没事,慢慢来。”
罗浩觉得脖子有点痒,侧头看见王佳妮的头发撩拨着自己的脖子。
Emmm。
“你会唱游龙戏凤么?”
“不会,睡不着?我给你唱铡美案怎么样。”罗浩嘴角上扬。
“行啊。”
罗浩感觉到王佳妮在身后蜷缩了一下。
本来就小只的王佳妮像一只小猫似的更小了几分。
“睡吧,等天气好点,咱们还要飞回去。”罗浩轻声说道。
“铡美案~~~”
王佳妮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小,似乎已经进入梦乡。
睡眠可真好,罗浩有些羡慕。
“包龙图~~~打坐~~~得力隆地咚~~在开封府~~~”
“尊一声驸马爷,细听端详。”
罗浩小声吟唱,虽然声音很低,但铿锵婉转,韵味十足。
也不知道系统什么时候给再给戏曲的技能书,罗浩一边哄王佳妮睡觉一边心里想着。
背后的王佳妮已经发出微鼾,呼吸从轻变重。
没心事儿的人睡的就是快,虽然如此,但罗浩还是唱完了整出铡美案,这才闭上眼睛小憩一会。
这一天折腾的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。
罗浩设想的最恶劣的情况并没发生,第二天一早一缕阳光照进来,落在罗浩眼睛上。
天晴了?
罗浩睁开眼睛,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背靠着墙,王佳妮蜷缩着躺在地上、枕着自己的腿。
Emmm,好吧。
罗浩也没打扰王佳妮,而是悄悄拿出手机。
【还活着么。】
发了一条信息给陈勇。
【活的结实着呢,你怎么样?】
【还行,天晴了,可以回家。】
【再躺一会,你那破车的空调还挺暖和。】
罗浩每次听到陈勇说307是破车都觉得有些不适,自己的座驾经过了无数次改装,科技含量满满。
见陈勇没事,罗浩也就放了心,或许陈勇说的是对的,只要不盖车衣的话就没事儿。
胡思乱想了很久,罗浩低头看王佳妮。
第一次注意到大妮子的脸很小,蜷缩起来膝盖过了锁骨。
腿还挺长,罗浩心想。
随着太阳升起,越来越多的人醒来。
虽然大家都疲惫不堪,但躲过了一次天灾,没人有什么不满。
“嘤咛~”王佳妮抻了个懒腰,睁开眼睛。
和罗浩四目相对,王佳妮缓了几秒钟才想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她马上坐起,有些羞涩,左盼右顾,不知该说点什么缓解尴尬。
“起了!”罗浩笑道,“今天去省城,机票也没改签,不知道能不能按时回家。”
罗浩的话让些许尴尬烟消云散。
人太多,连洗漱的地儿都没有。但特殊情况特殊处理,也不能挑这个。
走出宾馆,空气里还是一股子土腥味儿,但阳光分外美好。
罗浩来到车前,见陈勇正捧着手机傻笑。
“看嘛呢,笑的这么开心。”
“有个傻逼问题。”陈勇对罗浩晃了晃手机。
看样子陈勇休息的不错,罗浩开始怀疑陈勇的幸运值要比自己还高。
昨天兵荒马乱的一夜,好像就陈勇睡饱了,还有时间翻帖子找笑话。
瞥了一眼陈勇的手机。
【救人的时候接触隐私部位……】
“看着玩意干嘛。”罗浩皱眉。
“有人说,小鸟医人要是能把人救活,高低得算是佛活。”
秒懂谐音梗。
罗浩觉得自己再也无法直视小鸟医人这个成语。
本来一早看见大妮子枕着自己的腿睡的正香,心情特别好,结果被陈勇弄的乱七八糟。
“你那是什么表情?不好笑么?”陈勇问道。
“好笑。”罗浩打开副驾,“你,去开车。我休息一会,昨晚没睡好。”
“我开车你放心?”
“有什么不放心的,你有驾照吧。”
“5年老司机,就是没开过车,也不知道能不能想起来怎么开车。”
罗浩真心有些疲倦。
“开车找个超市,我买两瓶红牛路上喝。”
陈勇犹豫了一下,但还是坐到驾驶位上。
他谨慎的扎上安全带,调试后视镜,双手握在方向盘上。
“车速已慢摘离合,闪油要快脚悬空。”
罗浩听到陈勇小声念叨着。
“你在吟唱魔法?”罗浩笑道。
“别闹。”陈勇把罗浩的口头禅学的十足十,“再次踏死离合器,稍等片刻吃档中。”
“加档减档沉稳事,稳扎稳打见奇功。”
罗浩无奈,陈勇真心是没开过车。
“算了,我以为你偷懒呢,没想到你真没开过车。”
“不行!来都来了,我开到高速口!”陈勇已经进入状态,车辆缓行。
“没想到。”
“有什么想不到的,我从前开摩托。”
“哦?那我怎么没见你开过?”
“我在英国的时候,有个医生跟我说最好的脏器移植供体就是摩托车手。年轻,身体好,只要没撞烂都能用来移植。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罗浩和王佳妮同时沉默。
“回国后,我师父告诉他曾经也开过摩托,车队里最多的时候有十五个人,到后来呢,大概三年时间,只有我师父算是身体健康,其他人非死即残。”
“机车党开的太快。”罗浩打了个哈欠,“慢点就行,电动摩托有限速其实挺好。”
“你不懂那种风驰电掣的感觉。”陈勇双手紧握方向盘,忽然大骂道,“你个傻逼!怎么开车的!赶着去投胎啊!!”
罗浩愕然。
他从来没听陈勇骂过脏话,没想到这货竟然有路怒症,开车的时候脏话不由自主的飙了出来。
一台灰蒙蒙的车在旁边并道,其实并没影响到陈勇。
“靠边停车。”
“不用!你看那个傻逼,我追上他!!”
排气管子传来剧烈的轰鸣声,炸街的效果超群,把陈勇吓了一跳。
“我这车……不用地板油,你安静一点,靠边停,听话。”罗浩有点后悔。
自己就不该偷懒,没想到陈勇这货竟然……路怒症的症状这么严重。
陈勇恶狠狠看了一眼刚超过去的那台车,心有不甘的把车停到路边。
一边停车,陈勇一边念念有词,好像魔法师在吟唱咒语,马上就要给前面那台车来一发寒冰箭。
直到坐到驾驶位上,罗浩才放了心。
真特么的!
以后坚决不能让陈勇碰车。
难怪陈勇从来不开车撩妹儿,这么严重的路怒症,已经到了晚期,足以抵消一半的颜值优势。
让罗浩失望的是沿途的超市都被一扫而空,能看得出来,这座小县城的承载已经到了极限。
“叮咚~~~”
就在要上高速前,罗浩耳边忽然传来任务的提示音。
等了一夜,没有急诊任务,怎么天气放晴,反而有任务了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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